在教會的禮儀年曆中，約翰福音第十七章通常安排在復活期的尾聲，我們準備迎接聖靈降臨節的時刻誦讀。這一章被尊稱為耶穌的「大祭司的祈禱」（High Priestly Prayer）。想像這個場景：最後的晚餐剛剛結束，耶穌與門徒即將步出樓房，走向客西馬尼園，面對受審和死亡。在這生離死別的時刻，耶穌沒有陷入恐慌，也沒有對門徒作最後的道德說教。相反，他「舉目望天」，向天父獻上了一段至誠的祈禱。經文第1節，耶穌開宗明義地宣告：「父啊，時候到了，願你榮耀你的兒子，使兒子也榮耀你。」（約17:1）， 隨後在第4、第5節，他再次祈求天父賜下「未有世界以先」同享的榮耀。在我們世俗的理解中，「榮耀」往往等同於成功、掌聲、權力或財富的積累。然而，約翰福音的神學顛覆了這種認知。在整卷約翰福音裏，耶穌所說的「時候到了」，無一例外地指向他受難的時刻；而他所說的「榮耀」，正是那看似充滿羞辱、徹底失敗的十字架。對耶穌而言，十字架不是榮耀的喪失，而是神性榮耀的最高彰顯。因為上帝的本質就是「毫無保留的愛與捨己」。當耶穌在十字架上為世人傾倒生命時，他完美地啟示了天父的性情，這就是最大的榮耀。當我們在生活中遭遇挫折、疾病，甚至為主的名受屈辱時，不要以為上帝的榮耀離開了我們。或許正當在我們最破碎的「十字架經歷」時，上帝那倒空自己、與受苦者同在的榮耀，才最清晰地彰顯出來。在祈禱中，耶穌給出了整本聖經對「永生」最精確、最深刻的神學定義。很多時候，我們將「永生」誤解為一種「死後上天堂」的門票，或是一種「時間上無限延長」的生命狀態。如果永生只是無止盡地活着，而沒有愛的連結，那可能不是天堂，而是地獄。在原文和舊約希伯來文的語境中，「認識」從來不是指頭腦裏客觀的知識（如認識某個歷史人物），而是指一種極度親密、相互契合的體驗關係（甚至被用來形容夫妻間的結合）。因此，永生不是我們死後才開始的某種狀態，而是從我們在此時此地，進入與天父及基督的親密關係時，就已經開始了。作為信徒，我們需要反思：我們的信仰，是停留在「知道關於上帝的教義」（Knowing about God），還是真實地「認識上帝」（Knowing God）？我們在每日的祈禱、讀經與聖餐中，是否正在品嚐那從永恆湧流而出的真實生命？在第6到10節中，耶穌的祈禱反覆強調：「他們本是你的，你把他們賜給我。」（約17:6）以及「凡是我的都是你的，你的也是我的。」（約17:10）在耶穌即將離世、門徒即將面臨信仰崩潰的時刻，耶穌沒有吩咐他們「你們要努力撐住」、「你們要剛強壯膽」。他乃是向天父宣告這群人的「歸屬權」。這是一個極其強大的安慰。我們在世上的身分可能會因為經濟環境、社會變遷或人際關係而動搖；我們也常會因為自身的軟弱與跌倒而陷入自我懷疑。但耶穌的祈禱確立了我們最核心的屬靈身分：我們是屬於上帝的。經文的最後一節，耶穌表達了他臨別前最深的牽掛與祈求：「聖父啊，求你因你的名，就是你所賜給我的名，保守他們，使他們像我們一樣合而為一」（約17:11）耶穌即將離開，但門徒仍要留在這個充滿敵意、誘惑與撕裂的「世上」。耶穌為我們求的保護，不是讓跟隨的門徒脫離世界、躲進宗教的溫室，而是求父保守我們「合而為一」。請注意，耶穌所說的合一，不是建立在相同的政見、相同的階層或相同的性格上，而是「像我們一樣」—像聖父與聖子那樣的合一。三一上帝的合一，是在位格的差異中，透過完全的愛、順服與互相傾注來實現的。在現今社會，甚至在教會，我們常因着不同的觀點而彼此排斥。聖公會向來強調「中道」（Via Media）的精神，這不是和稀泥或妥協，而是一種深刻的屬靈認知。我們在同一張聖桌前跪下，領受同一個餅和同一個杯，是因為我們同被一位主所救贖，而不是因為我們見解完全一致。真正的合一，是一個神蹟，需要我們放下自傲，在基督的恩典裏彼此包容與接納。親愛的弟兄姊妹，約翰福音第十七章不僅是一段歷史記錄。此時此刻，那位已經復活升天的大祭司耶穌基督，依然在天父的右邊為我們祈求（羅8:34）。當你感到疲憊、孤單，或是對周遭的撕裂感到無力時，請記住這段在離別之夜的祈禱。你的生命正在聖子向聖父的代求之中。願我們蒙召在這個充滿張力的世界中，活出那源自十字架的榮耀與合一。